永城之旅(一) 罗马中秋月色分外明
    九月三日正逢中秋节,不晓得是由于爱德的驱使,或因为很久没吃中国菜而嘴馋的缘故,我竟自告奋勇,邀请了好几位在罗马读书或服务,而又与中国教会有关的会士聚餐,由我亲自掌厨,地点选在耶稣会总部。

    一九六四到六六年间,我在菲律宾攻读哲学。由于当时哲学院的理家神父喜欢吃中国菜,所以我就抓住难得的机会,告诉他说我会烧几道,于是他就毫不迟疑地领我到修士们的禁地?厨房?去,告诉厨师们说:「李修士要什么,妳们就让他随便用好了!」

    就这样地,我跟他很快地成了好朋友。而此举,不但是马屁拍上了,而且也交了好几位好吃的外籍修士。但是获得实惠最多的,恐怕还是我们几位当时正在那儿读书的中国修士了。

    但是,在菲律宾烧菜,仅限于几道普通菜而已。那是骗骗外国人的嘴的。而真正知道自己也有一些烹调细胞,却是在美国作「卒试」时偶然发现的。这次在罗马下厨,只是重施故技罢了。

    那天早晨,由旅居罗马多年,执教于额我略大学的国籍施省三神父,领我上街采购。

    在美国,一般说来,采购中国作料已属不易,除非是上唐人街去买。而在欧洲,要买自己想要的东西更难。

    记得那天我们逛了好几条街,最后才找到了一家杂货店。虽然勉强买了一些,但有的东西不是国货,而是日本产品。

    下午,我很早就跑到离圣伯多禄大殿不远的耶稣会总部去,好开始准备晚上的大餐。倪永祥院长及和为贵两位神父也特地跑来帮忙。

    由于总部的厨房太大,而我们的人数又不多,所以我们就改在楼上病房的厨房烧了。

    还记得当时那位管理病房的西班牙籍修士,也进进出出地忙个不停。虽然我们并没有请他帮忙,但是他却比我们忙得更起劲。一下子摆餐具,一下子拿盘子。看他那副忙得不亦乐乎的样子,本来应该是感谢还来不及,但是我竟然在心中暗忖;「他是不是想趁机揩我们一顿呢?」修道人小气到这种地步,真是可笑又可悲!

    慢慢地,被请的客人陆续来到,除了我们三位外,还有朱励德、詹德隆、施省三、傅雅谷、及来自香港的爱尔兰籍的梁德根神父。王秉钧神父因故未到,饶志成神父当时正在避静中,所以未克前来。

    六时正,先举行共祭弥撒。在弥撒中,我们特别为中国教会祈祷。

    弥撒后,我们怀着极其愉快的过节心情,在异乡团圆。也许这几位神父们平时见我一副斯文和老实的样子,在在也想不到我在这方面还真有一手,所以当他们一见到摆在餐桌上那几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时,竟是一脸惊喜和不敢置信的表情。

    不必说也知道,那一餐大家吃得好高兴,笑得嘴都合不拢来。而那位很有爱德的西班牙修士,也被邀入席。虽然我们讲中国话他听不懂,但是能够尝到难得一尝的中国囗味,话听不听得懂已不重要了。因为他的刀叉一直飞舞个不停。

    晚餐后,我建议大伙儿上凉台赏月。我们泡了一壶茶,倪院长还特别订制了一个大蛋糕助兴,代替中秋月饼。所以我们就戏称是「罗马月饼」。罗马的月夜显得分外明亮。在月色下欣赏罗马到处林立的古老建筑物,感到既神秘,而又容易激起怀古的幽思。特别是当我看到圣伯多禄大殿高耸的圆顶时,一种超然物外的感觉,悠然地在心头涌起。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宁静与安详。

    记得一九六四年中秋节那夜,我们在菲岛读哲学的七、八位国籍修士,偷偷地爬上屋顶,在水塔旁席地而坐。虽然异邦的月仍是一样的明亮,但是心情却很不同。我们虽然也泡了茶,但是却没有月饼可尝。只好吃些普通饼干和一罐脆瓜聊表庆祝了。那是我们平生头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意境和情怀了。

    如今,事隔十年,再怎么样也不会想到此刻我会跟另一批会士,在永恒之城的耶稣会总部的屋顶凉台上赏月。月儿仍与十年前一样的圆、一样的明亮,但是十年的岁月,人世不知又增添了多少的沧桑呢?此情此景,我不禁自问:什么才是真正的「永恒」呢?

    我们在凉台上聊着聊着,感到特别的愉快。那晚,我跟倪神父聊得最多。从他的囗中,我深深地体会到他是多么地渴望着能够返回他日夜思念和牵挂的第二故乡?中国。那是一种近似我们中国人「落叶归根」的心情。

    在过去,老传教士们一旦被派往传教区服务,在他们的心中,都有老死他乡的决心。也因此,当他们束装就道之初,往往都有着「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胸襟,愿意把一生的岁月奉献给教会托付给他们照顾的羊群。

    时至今日,修会已允许年迈的会士回到自己的国家。这种做法一方面固然是基于实际的需要,例如就医等;但是另一方面也是让我们能够有「落叶归根」的感觉,让他们在生命的末刻能够在童年或青少年时代所熟悉的环境里,重享亲情与友情的温暖。若是从这个角度看,这真是一种很合乎人情的爱德行为。

    即使如此,有的传教士还是宁可返回传教区,以表明他们愿意「活于斯,葬于斯」的心志。那是非常感人的行动。

    但是,有的会士虽然有这种心愿,可是自己却不愿意向上表明。更不会主动请求长上派他返回传教区去。这是「服从圣愿」一个很具体的榜样。像倪神父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心中虽然非常渴望回中国来,继续贡献他的余生。可是他却绝对不愿意向长上做任何的要求。他这种不愿意随从私意,只以长上的意愿为依归的善表,实在太令人感动。据说他结束了罗马总部院长的职务之后,被调回西班牙罗耀拉省当省长多年。如今在秘鲁当枢机主教的秘书。我深深地知道,他人虽在遥远的彼邦,但是他的一颗心却永远没有离开过他所热爱的中国,和他日夜思念的中国人!

    在玛尔谷福音的末了,记载耶稣升天前,曾向宗徒们说:「你们往普天下去,向一切受造物宣传福音……。」从此之后,教会就揭开了一个新的里程碑,不断地派遣传教士到还未能聆听到福音的传教区去,以完成基督要他们往训万民的神圣使命。

    但是传教士只是作披荆斩棘及铺路的工作而已。他们最终的目的是,在建立及扶植当地的教会,使她在各方面都能够达到自立、自养、自传的理想。

    可是,传教士来华传教已历经数百年之久。但是中国教会离理想又何其遥远呢?

    就以我现在所属的会院来说吧!我们有十二位神父和一位修士。从数量上看,人是够多的了。但是平均年龄却是坐六望七,快到了「从心所欲」的高寿了。我虽是年纪最小的老弟,但也已快到了「知天命」的境界了。

    每次看到一个个老态龙钟、步履蹒跚的外籍老神父们时,我心里就有一种非常心酸凄凉的感觉。数十年前,当他们刚踏上我们的国土时,不还是个个都年轻力壮、充满活力和朝气的小伙子吗?而今,青春不再。他们就像一盏油已将尽的灯,但是却仍然毫不吝啬地燃放微弱的光芒,照耀需要指引的人。

    每天下午五点半钟的弥撒,已八四高龄又依靠心律调整器维生的加籍矢如直神父,一定准时参与弥撒。过去这几年来,进进出出医院,为他已是家常便饭了。目睹此景,有一天我好奇地跑去问他说;「矢神父,你身体这么不好,为什么每天下午还要参加弥撒呢?」他老人家一脸慈祥地回答我说:「神父,我去,是因为准备着,万一有教友在弥撒中要办告解啊!」

    耳际响起的是「春蚕到死丝力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诗句。剎那间,我竟有紧紧去拥抱他老人家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