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1990-91年) 活出历史与历史学的先知性幅度
Teotonio R. de Souza, S. J.著 蔡惠民、孙英峰合译

在座中可能大部份人很希望知道,一个历史学家可以怎样帮助香港教会去策划和准备自己面对将来。因为在一般人心目中,历史是一门以过去为取向的工作,它对于这个以将来为取向的研习会可能贡献不大。因此,在我们未直接进入这次研习会的主题?信仰小团体前,若先瞭解甚么叫做包涵先知角色的「真实活出历史」将会有所裨益。这概念一旦弄清,一个历史学家主持这研习会的可信性便不成问题,甚至是非常需要。

历史通常是指一个民族的生活中,经济、政治、文化等重要事件的记载。这些事件发生的先后次序,形成了一个客观进程,让历史学家去辨别和整理它的内在演进定律。这种历史观的背后,是一个量的时间观念,它包括过去、现在和将来三个互不相容的阶段。这三个阶段中,过去的阶段被认定为历史科学的特定研究对象。在这种观点下,时间是同质的,是一种共有元素。在时间里,所有存有,从无机物到人类,都有其开始和终结。这种时间与历史的观点,虽有其自身某种程度的真理存在,但却无法揭示历史本质上是人类的现象。深层的反思会指出时间和历史是建基于绝对的存有,只有人类才拥有和分享这种存有。以下的时间,我会尝试指出历史性是人类存在的一个构成因素,这因素同时又怎样与先知性的远景和希望吻合。在讲解的过程中,我会大量采用Kappen源自Heidegger的创新性思想,虽然我的思想路线在多方面偏离了他们。

此时此刻作为历史性的基础

所有低于人类的存有无论是有机体或无机体,自身都有一定程度的完整。他们是什么就是什么,无论任何时刻都不会增长。人类则不一样,他们的本质超越现在的存有。意思是说,只有人类才能离开存在,走出自身以外,到达一个未曾出现的前方。这种指向将来的生活并不是心理上对某种特定状况的渴求,而是本体上构成人之所以为人的因素。那一点是这指向将来的终结呢?死亡?从根本的意义来说是对的,因为人在死亡中发现不存有是他的外在极限。但是,死亡不是纯然消极的,它不只是一个被动的行为,同时也是主动,是一个将自己所有完全交付给后人的行动。就是这切实的传承行动确保了历史的延续性。

如果死亡是传承的最后行动,那是因为生命自身是一个传承。人刚生下来就开始死亡、开始将他的光荣、权力,和羞耻传下去。他的言行举止都会成为传承的内容,对后人造成或好或坏的后果。

那为个体是真实的,为团棋同样是真实。个体将自前人承受下来的传授给后人。为团体来说也是一样,生活就是死亡,死亡就是将自己交付出来,因而构成了历史的流转。我们先前提出的问题现在再重现:人类团体的将来是指向什么呢?这问题的答案不能来自理性,只能来自希望。希望会告诉我们,人生旅程的终结是天人合一的圆满,即神性的圆满显示在人性的圆满中。不过,天人合一的圆满能够成为人类团体的将来,除非圆满汇聚了它的个体和整体的过去。

从这角度看,每个人的存在就好像一个策划,一个由很多可能性构成的整体,他的最后实现将与人类的绝对将来结合。可是,个体从那里获得这些有待将来成熟的可能性呢?就是从他诞生时所承受下来的。人的存在是介乎诞生与死亡这两个限度之间。不过,一如透过把完成的传给后人,人超越了死亡;同样,透过接纳传下来的遗产,人超越了诞生。在承受这些传下来的可能性同时,人亦接受伴随着诞生在某一特定家庭,某一特定团体,某一特定历史时机所带来的限制。这些可能性和限制是先于我们的任何自由选择。为个体来说,这是我们命运;为团体来说,这是我们的终向。

我们就是在这种承先启后的精神下,将自己切合于目前。但过去的可能性不会未经批判而原原本本地被接受,每一个世代因而产生它自己的「世界观」,即一套塑造他们去面对人、事物、和大自然的意义。同样,每一世代相对地让世界以一个为他们独特的方式揭示自己。

从以上的反思我们可以明白到时间的三个境况?过去、现在和将来是彼此内在于其中的,因而构成了人存在的此时此刻。

在承先启后的同时,我们赋予目前一个超乎此时此地的意义,这使我们的存在和行动立时变得救赎性和再造性。几时我们为将来而收集和保存过去的真实可能性,那就是救赎几时我们因此而为将来天人合人的完满揭示而铺路,那就是再造。几时我们能将过去、现在和将来彼此内在的态度生活出来,那就是其实活出历史。

在这意义下,活出历史同时是宿命的和自由的。宿命是因为我们所承受的都不是出于我们,而是先决的。自由是因为我们所选择我们所承受的。同样道理,为团体亦是真确的。在策划将来的同时,我们必须依赖过去所注定的可能性。在命运与目的地之间所铺切的,就是十字架苦路。

不真实的活出历史

不真实的活出历史可以是涉及过去、现在和将来方面,可以是不真实的。通常很多人在其中一方面不真实。

在没有忠于将来方面,可以是否认或绝对化将来。无论谁否认将来,乃因害怕死亡。人尝试将自己囚禁在此时此地,以逃出死亡的视野。这类人的生活格言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这是自己对后人所负责任的否认。因为他没有接纳死亡作为自己对人类团体的切实交付,却把死亡委托给潜意识作为那不知名的「他们」的部份命运。这末世性张力失去的后果是个人无能力去创造性地干预历史。

忘记将来很多时是与唯灵论同时存在的。当生命的终极目标被视为不沾人间烟火的极乐世界,灵魂在那里可以享见那同样是不取肉身的神时,那便是唯灵论。唯灵论的一个直接后果是对物质世界以及一切与物质相关的,如肉体、性、婚姻和大地的贬抑。更甚者,就是这天堂一旦达到,文化和历史便被贬为必须超越的罪恶,必须折取的支架。还有,整个创造为天主子女的释放而发出的痛苦呻吟就是沮丧。纵使在今天,这种天神主义仍孕育了主导不少基督徒思想的「灵修」。

在没有忠于过去方面,人同时可以设想两个相对的立场,两者都引致不同的不真实存在形式。第一种包涵在文化失忆内,例如:忘记过去对于出生、童年、低下出身等损伤性经验的反应,或受一个外来文化殖民于脑海的回应。无论是什么成因,后果为个体或团体都是破坏性的。因为没有过去,就没有将来的酝酿,亦没有一个有意义的现在。几时一脉相承的过去被切断,创造力便自然凋谢。这解释了印度的基督徒为什么在文学、戏曲、绘画、音乐、雕塑方面没有生育。与他们的过去切断后,他们失去一个不意识的神话和标记水库,没有这水库、美的创作和意义的感性表达都无可能。

对过去的否定很多时引发它的对立?对过去的崇拜,它的表达形式是其要主义或复古主义。两者都视过去为神人的最高揭示,传统中每个因素都视为天主的默感,因此是万古常有的真理。奇怪的是,对过去的崇拜实际上是对过去的否定,因为过去的不准成为过去,已死的不让成为死去,反被树立为永恒的真理。在讨价还价中,稚气主义支配了大局,眼前的真实挑战则被忽略。这是否香港基督徒的真实情况?

脱离过去或将来的一个无可避免后果,就是对现在的疏远。那里有过去和将来受到光荣,目前则为了反刍这光荣的过去或梦想、虚幻的极乐将来而筋疲力倦。保守主义和将来主义都使现在失去历史的本质。另一个使现在变成不真实的情况是把它绝对化。这情况的发生是过去和将来都被分割,个体或团体只顾现在,并将自己囚在其中,断绝与回忆和希望的关连。目前的一刻成为终结,它的价值在于它能否给予快乐。人的存在因此化为一连串无相关的经验,有些是快乐的,有些是烦恼的。这种存在与意识裂成碎片的结果,在资本主义这形式下成为一种普遍性现象。一方面,它摧毁传统文化,另一方面,为将焦点放在即时的消费而牺牲了人类整体将来的福祉。这是否再次是香港目前的真实情况?

从历史反思到历史学

钩画出有系统的活出历史怎样构成人类个体或集体的存在后,我们现在可以瞭解历史学,或历史科学。「每门科学都是由主题整理所构成」。主题整理的意思是便一些隐含地意会的东西变得有条理。历史学整理的主题是一个民族的历史生活。它的角色是展示一个民族怎样对将来寄以希望,怎样吸取过去的资料,以及怎样创作性地活出目前的一刻。这有别于发掘普遍的历史进程定律或描述和按序接连过去的事件。

但为什么要展示前人的历史生活?因为无论是个体和团体,为活出将来,每个人都须要承受前人的传统,好去满全目前的使命。每个人借助自己的历史本质不意识地进行的,历史学家则依循方法有系统地去进行。但他进行时,必须是团体一份子和代表着整个团体。团体透过他才能返回前人的世代,在那里前人曾活出将来,为使他们刻在声音、木器和石器的财富传下去。

因此,历史学家是深深投入他所尝试展示的内容中。在展示一个民族的生活时,他承受的遗产就如一笔可观的可能性,这些可能性将会形成他的团体的存在策划,意即历史学家是他将要阐释的历史的一部份。换句话说,在阐释历史时,他同时在创造历史。在这过程中,没有主体和客体的分别,而是一个无所不容的原始整体。这点就是历史学与自然科学的分野,自然科学家经常与他的研究对象是保持中立的。

由历史学到预言

我们在活出历史和历史学里发现的过去、现在和将来的三合一结构,也适合用来介定预言。先知就是那些见证人类将来和盼望它来临的人。希伯来先知以新天新地去形容那将来,在那里豺狼与黑羊同饲。耶稣则以天国,佛教则以达摩规条,传统宗教则以上天去形容。在先知性的神视中,将来被视为圆满的来临和过去的复兴。这观念的背后指出,历史不一定是一个向着人类圆满境况进发的进程,在多方面亦是一个从起初圆满境况的倒退和自我疏远。一个清楚的例子就是耶稣有关梅瑟离婚法律的宣讲。耶稣反对离婚是因为希伯来人的绝对性,以及在起初,在创世的时候,天主造了男女,男女因此结合成为一体。其实,在人类过去任何重大突破的根源,人都可以尝试在其中重新发现一些在起初已有的事物。为盼望将来与复兴过去,先知批判性地和创造性地生活于目前。因此,耶稣这位最伟大的先知,不单无情地批判他当时的宗教和杜会,同时也开展了一个反文化和反团体。

基督徒在历史的临在

作为「耶稣的同伴」,如果说基督徒的使命就是继续祂在历史中的先知性干预,相信无人会争辩。但先知性的意思就历史性的完整意义,即为渴望将来的实现,我们从过去中吸取可能性、引导进入一个「新世界」,同时亦指出大地的更原始面貌。

为能满全这使命,教会领袖应撕去困着他们大多数的不真实的活出历史方式。主要不真实的方式是天神主义、文化失忆和工作主义。

天神主义将灵魂的得救投射为生命的终极目标,它的显着面就是对物质世界的轻视。这看法背后的灵魂肉身二元论源于希腊文化,为耶稣原本的传统是陌生的。在希伯来人心目中,灵魂就是肉身的内向幅度。由于这一体的观念被遗忘,因而引致「灵修学」的扩散。在宣讲救灵魂的同时,「灵修学」意味大地的厄运。我们今日所面对的生态危机便证明了这点,对精神事物的寻求合法化了对地球侵略性的开发。苍天和大地因此被非圣神化,目前的挑战就是扭转这潮流,以及重新发掘大地的神性。这需要与那些在犹太?基督宗教传统中,从先知时代已被指与信仰不符的古代生殖力崇拜交谈。

文化失忆是过往曾受殖民地统治的基督徒的命运。作为一个基督徒,意即将自己接在一颗仍未扎根在中国土壤的快乐树上。基督徒一如其他中国人是大地的儿女,这是真的。但分别在于中国人将承自大地的看作自己的财富,基督徒则否定,以及将之与自己的信仰分割。就如乌龟一样,普遍的基督徒将自己囚禁在信仰和教义的硬壳里,导致对过去的呼声无动于衷。或许为很多由或基督徒领袖来说,这点是真实的。虽然他们也尝试信仰本地化,但他们只将中国的过去看成研究的对象。若没有了他们的声音,过去不能说话;若不是在他们内并透过他们,过去不能成为一个「主体」。

天神主义和文化失忆的后果就是一个缺乏意义和创造性张力的目前。对目前疏远的形式是因循主义和工作主义,前者注视过去,后者则注视将来。因循主义的特色,显露在教会机构的工作人员必须符合那循环不息的活动、礼仪和庆节上。在因循主义支配的地方,人开始和结东的位置经常一样。后果是完全失去所有的独特性,此时此刻除了沉闷外别无其他。有别于文化失忆,工作主义的来源是比较近期的。这是工业科技杜会送给教会的礼物。这不是简单的疾病,而是一个有不同表达形式的复杂综合病症。教会中的工作主义者只埋首于器材,他们渴望成果并希望即时得到,他们不顾天国和它的光荣,也不需要过去的激励,因为救恩只来自此时此地可见的成果。成果的生产就是技巧的问题,因而造成对最新心理学,仿宗教、辅导、安慰、沟通、管理、驱魔和分辨神恩等技巧的疯狂追寻。由于非常害怕自己的技巧落后或自己落伍,他们定期到外国参与进修或更新课程。一如他们在工业界上的版本,工作型的教会领袖尖锐地意识到时间的价值。他们瞭解到时间不单是金钱,对天主和人亦很有帮助。他们毫无疑问是忙碌的,为众多的约会而东奔西走。在个别事件的劳役下,他们的过的生活只是工具而无目标,只有专家而无智慧。这是否香港基督徒领袖的缩影,他们正带领天主子民面对一个从马槽开始,在十字架上结束的将来。